低端人口争议:一从事公职的朋友,把我怼得说不出话来

原标题:“低端人口”争议| 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一位朋友,把我怼得说不出话来

01

几年前我的一位考友,国考未能如愿,后来到了北京市某信息部门工作。昨天晚上单独小聚,聊起大兴火灾和后续整顿引发的舆论争议。

我很想听听他的看法,故意拿网上的一些观点来质问他。上来就问:

“你们对低端人口也太狠了点吧?这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吗?”

他一听笑了:

“哥们,我纠正你一个词儿啊。什么叫‘低端人口’?这他么明摆着断章取义。完整的说法是‘低端产业从业人口’,咱都是读过两天书的人,产业经济学的专业词汇,如假包换!这帮人为了煽呼网民起哄,怎么辣眼怎么写,我真是服了。”

“你可别说什么‘歧视’,基层干部歧视谁,也不敢歧视他们。什么时候你见建国门的白领、中关村的大学生、有家有业的市民闹事了?我他么供着还来不及呢。话说回来,真要歧视,还用等到今天?群租房、地下室这是市政府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,这些年整治过多少次了?为什么总也没有效果?因为你不敢来硬的。网上这帮人光耍嘴皮子,让他来试试?”

“这回又是19条人命啊!这才刚入冬,政府再不管,剩下三四个月再烧死人怎么办?你们去过群租房吗?没去过在这扯犊子!十几个人的群租房,人都敢连四五个插排再接电暖气,这叫闭着眼摸电门,作死啊哥们!你不整治,指不定哪天又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儿。网上这帮人不又得嚷嚷着政府不作为了吗?”

“我就问你一句,天天吆喝整治电动车、三轮车的,是不是还是网上这帮人?那叫不叫‘歧视’低端人口?按这帮人的说法,人家低端人口也有出行权啊,凭什么禁止人家?闯个红灯怎么了?撞死是人家自己的事儿。政府你管得着吗?”

我脸上有点挂不住,白了他一眼:

“少来这一套。整治群租房没问题,但你们也太野蛮了吧?今天下通知、明天就让搬走,连个缓冲也没有。这么大冷天,你让人到哪去下脚?人家英国伦敦,冬天都不赶房客出门,你们懂不懂什么叫人权!人权!人权!”

他嘿嘿又笑:

“群租房、地下室,你违法了啊哥们,你签的租房合同违反了地方性法规啊,你不受法律保护的啊。法律在冬天就不管事了?敢情法律一年就管三个季度?”

“有些人居然说他们是‘灾民’,应该受到慰问。开什么玩笑?这他么是天灾吗?明显是人祸!让他们躺在定时炸弹上继续赌命,这就叫人权?保护他们可能被烧死的权利,这叫人权?看我读书少欺负我是吧?英国人那是对交不起租金的房客讲人性化,大冷天不赶你出家门。可咱们呢,这是重大安全隐患!这房子快塌了,你还不赶紧跑,还考虑外面冷不冷?”

听他这么嚣张,我有点气了:

“刚刚说了,整治没问题,你得讲人性化!”

他盯着我:

“什么叫人性化?我这是救你的命啊哥们,你还躺着耍赖谈条件,给你安排临时住处、发两袋大米一桶花生油、敲锣打鼓开个欢送会?不答应条件就不走?动动你聪慧的大脑,这可能吗?合理吗?有法律依据吗?”

我没好气地说:

“得了吧,就你这个态度、这个作风,还空喊什么为人民服务的口号?”

他一下子严肃起来:

“这么重大的安全隐患我们不管不问,就是为人民服务了?我还告诉你,整治群租房,正规民居、附近邻里拍手叫好!为什么?他们再不用提心吊胆、自己家哪天一把火烧光了!”

“别光看着群租房的人可怜,你们想过群租房的房主一个月赚多少黑心钱吗?人家开着卡宴坐着奔驰来收房租,周围的老百姓根本都不敢吱声。你们这帮人还跟着瞎起哄。”

“政府为人民服务,首先是为守法公民服务,不是为违法行为保驾护航!什么叫担当,这就叫担当。以前那种混日子的官儿,反倒成了你们的香饽饽?”

讨论进行不下去了。

幸好我们关系还不错,不至于为这点儿争破脸皮。但这顿饭的兴致算是丝毫不剩了。

回过头来想,我对他这种自以为是、趾高气扬的态度,当然是一百个反感。总觉得不服气、总觉得他是错的,可又一时找不到反驳的思路。

再仔细想,或许我们都错了?

网友们同情弱者、批评政府,出发点当然是好的,可有时候对现实情况了解不足,情绪色彩大于理性判断,舆论场一些看起来理大气粗的声音,确实经不起推敲。

政府部门呢,整治违法、消除隐患,也是为了避免悲剧重演。但又习惯了“矫枉过正”的做事风格,要么懒政不为、要么粗暴蛮横,总也找不到做事的恰好尺度。

说到底,部分普通民众的思维能力确实需要改进。但政府人员也不要回避,自己的潜意识中,还是权威不可侵犯的“管理者”,而不是千方百计做好工作的“服务者”啊。

所谓“治理能力和治理体系现代化”,最重要的指标可能就在这里吧。 

02

我的原单位附近,有位“破烂王”,包揽了附近几条街的废品收购生意。他大名叫吴×宝,我们都开玩笑叫他阿宝。听同事说,这一行多数是河南老乡,门户之见、行规森严,各自划分势力范围,井水不犯河水。

阿宝五十出头,红脸、耷拉眼皮,油腻腻的头发贴在脑门上,一身斑斑点点的绿色制服早就洗得发白。

每天下班路过,都见他用河南话招呼一位小伙子装车。从各单位以极低价格收来的废旧报纸、纸箱壳,附近老百姓送来的旧家电、老家具、啤酒瓶子易拉罐,都被分门别类规置好,分别堆起来。想不到三两天的功夫,光是纸箱壳他就能攒一车。沿着京藏高速一路向北,不知道送到什么地方去,回来的时候荷包就鼓鼓的了。

阿宝就住在附近一座小平房里,出门右手紧挨着公共厕所。原来的四合院,几十年来被私搭乱建成了大杂院。阿宝这间估计是哪年盖的储藏间,后来又临街掏了门变成出租房。房子又矮又破,垫垫脚我就能看到房顶搭的石棉瓦和塑料膜。

阿宝自己住。

每天中午散步路过,总能看到他蹲在门口,整个电磁炉、小铁锅,自己炖点白菜豆腐或者豆角土豆。顺着往屋里瞧,黑灯瞎火,能看见就是一张床、一张桌子,乱糟糟的被褥和衣服。

刚到北京工作那会儿,我也住宿舍,去他那里淘过旧货,一来二去混熟了。有点带着同情的语气问过他,你这把年纪了还干这么累的活儿?再者生活上也别这么抠,租个好点的房子,免得半夜上厕所还得穿大衣出门。

阿宝笑嘻嘻地没答话,只回我一句:

我们这种人,谁来北京是为享福的?

后来还有一个事儿印象特别深刻。

一天,我们同事打电话找阿宝来收报纸,结果是小伙子接的电话。一口浓重的河南腔,“俺叔出国旅游去咧!”

同事以为听错了,又问了一遍才闹明白。阿宝居然去了马尔代夫。他这次下血本、开洋荤可不是为了自己享受。据说是媳妇在家伺候老人孩子,日子过得挺累挺苦。结婚20年纪念日,阿宝托人偷偷订了旅行团,回家连拉带拽把媳妇带出去了。

同事们的感慨集中在两点:

第一,阿宝真是个暖男,这把年纪了还挺浪漫;

第二,阿宝到底挣多少钱?

后面一个问题的答案,辗转打听了一下,我们都不相信。

说是一年下来,大概有个五六十万。这些年,全家人都被他养起来了,孩子结婚,他随手就送了一台顶配的迈腾。

我那时候工资大概是6000多一点,想想当初跟阿宝说得那番话,不知道他笑话我没有。 

03

昨天关于红黄蓝幼儿园的文章被删掉了。十几个小时,大概有八千位朋友看过这篇文章,五六十条评论,近两百个点赞。只好安慰自己,也算“死”得其所了。

这几天,自媒体最火热的就是红黄蓝和“低端人口”,几乎每篇批评政府的煽情文章,都能引来几万甚至10W+的阅读量。与之相对应的是有关部门对自媒体愈加警惕和更严格的管控。

我一直在想,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。有关部门和公共舆论之间,只能是这种势若水火的关系吗?

今天想来,根源或许在于:政府与公众,最欠缺相互信任和尊重。

前者担心后者心怀不轨、信谣传谣,完全不相信后者能开展理性探讨、提出建设性意见。

后者担心前者阴谋黑幕、强权压人,不相信前者能秉公处事、依法履职。

可悲的是,从某种程度上说两方都是对的。

政府的信用记录并不完美,很多热点事件的最后处理不了了之、难服众人之口。

舆论呢,常常被情绪化表达所裹挟,被一些营销人员和投机者带节奏,甚至偏离事实真相,让政府非常被动。

那么,现在的问题是,我们该如何跨越这道鸿沟?

如果成功,社会治理能力和治理体系现代化就有了答案。

如果失败,我们的国家和社会可能会继续在矛盾中裹足不前,付出更多不必要的成本和代价。

或许,我和我那位北京市工作的同学,都该好好反思这个问题。我只是一介无名之辈,没有答案告诉大家。只能努力试着,与我仍在体制内的朋友,友善平和地进行每一场讨论。暂且从这里开始吧。